2009年3月2日 星期一

從"伍角船板"到"聖家堂"--談西班牙建築師高第的風格

  由於工作關係經常會到南部地區出差,我偏愛自己一人開車南北走一趟,除了可想些事情之外,南北跑一回就可聽完10張音樂CD,否則五百張CD那有時間一聽再聽。每次車行快到新營交流道時,就會看到路旁一座很大的廣告招牌,上寫「伍角船板—一個女人蓋的房子—粗茶,淡飯」,心裡充滿了好奇。終於有一次正好接近吃飯時間,於是便車下交流道,不到兩分鐘,在一個紅綠燈號誌下左轉,眼前便出現了「伍角船板」這家餐廳,當下立即的感覺是--好有「高第」風格的房子。

  在慢車道停好車,先在餐廳前後走了一圈,看它那粗壯卻扭曲變形的大柱,上面嵌滿了破碎的紅色陶片,更裝飾上白色的陶瓷圓環,以黑色小圓珠串連在一起,充滿詭異但卻引人注目的風格。待要進入餐廳,又驚異其大門的風格—在兩根變形蟲似的大柱間,竟是一個充滿閩南風格的破舊大木門,木門與綴滿瓦片的屋牆間又以不規則、不同色的方塊大紅磚連接在一起,好奇特的建築風格。推門而入,受驚於一群身穿卡其色衣服,頭戴包巾的侍者「歡迎光臨」的聲音之際,眼光又為屋內的奇特景象所吸引。多奇怪的內景,有許多由破舊的木板及枕木組合而成的餐桌,餐椅,以及直上二樓的大樓梯,屋內除了與室外類似的變形蟲形狀的大柱子外,還有幾棵活生生的芒果樹幹,粗似人腰,由天花板穿頂而出,充滿了天然的野趣。待招呼坐定在臨窗的位置,窗外就是南部鄉間常見的景色,芒果樹與竹林構成的小樹林園,園中還有一個小池塘,水面漂著可以餵鴨子的綠色浮萍。

  侍者來點菜,價錢還好,不到300元,一道主菜,一道蔬菜,有前湯,後飲料及甜點。在等菜時,侍者奉上清茶擺上餐具,是放在一張「說明資料」上面。茶杯是粗陶塑成的,厚重不規則形狀,鄉土有餘精緻不足,所有裝菜,盛飯的盤碗都是這種充滿鄉土味的陶器。桌椅是厚實的大片木板及枕木組成的,桌面不平有縫隙,椅子坐起來不很舒服,桌椅的高度搭配也不很適合吃飯的姿勢。在等飯菜的時候,看了那張當作餐墊的說明資料,又趕緊踩著大樓梯上去二樓一看,許多的桌椅及隔間,都是這種粗糙木頭組成的,又看到了一個尖尖的船頭,明瞭了伍角船板的由來。

  蓋了這棟奇特房子的一個女人,也就是女老闆—謝麗香,根據她的自述—有天她在海邊,看到在潔淨柔美的沙灘上擱著一塊船板,上面放著一個古銅色的伍角舊銅板,「那個畫面,真的好美,好美!如果,我能有一個地方,建一個有風格的屋子,那名字就是伍角船板」。因此她為了蓋她想像中的房子,才選擇開餐廳,便以伍角船板為名。謝麗香出生於西港鄉金砂村,原是個平凡的家庭主婦,82年時因為要翻修老家,決定自己來而玩出了蓋房子的興趣,她跟著經營運輸業的先生到處跑,閒來就開車到海邊找大塊漂流木,因為它們「見證一切人事滄桑,散發著濃烈歲月感」,又利用磚窯燒壞的「黑頭磚」,因為它們「呈顯出耐人尋味而活潑雀躍的生命力」。她就這樣「一磚一瓦,一枕一木,沒有事先構圖,利用收集來的材料,和海邊撿來的浮木,在一種隨心所至的感覺下完成」,建造了三座房子,經營成三家伍角船板餐廳(除了新營市的金華路,另外兩家在嘉義市的大雅路,台南市億載金城對面,三家風格同中有異)。她蓋的房子建地上有樹,她不把它們砍掉,卻讓它們住在裡頭,維持自然風味,加上屋內擺設她收集來的民俗藝品,構成了餐廳的獨特風格,與其他的個性餐廳又不一樣。

  待我吃完晚飯,窗外一片漆黑中傳來唧唧蟲叫,帶著茶足飯飽離開,繼續上高速公路朝高雄急馳,腦海中不是回味剛才的飯味香,而是想著「伍角船板」餐廳建築中那種與「高第」風格建築搭調的特色。什麼是高第風格,得要先從著名的西班牙建築家安東尼×高第介紹起。安東尼×高第(Antoni Gaudi, 1852-1926)出生於現今西班牙Tarragona附近的Reus,更正確的說是加泰隆尼亞(Catalonia)的Reus。他的父親是個銅匠,家境清寒,高第自幼患有風濕症(而且纒身一生),但從小就對各種微細事物養成了敏銳的觀察力,並且顯露出對建築的興趣,17歲時到加泰隆尼亞省的首府巴塞隆納(Barcelona)研讀建築。他在建築系的學業表現並不出色,但也學習到建築的基本原理。大學畢業初出校門,他很講究衣著,配上他濃密金髮,藍色眼珠及壯碩體格,引人注目(但是到了晚年時候卻衣著邋遢,毫不起眼)。他初次接的第一個大型建築計畫是工人住宅,但只建了一小部分;後又為巴寒隆納市政府設計路燈頗受好評,接著接了好幾個私人委託的住宅別墅設計案而建立名聲。接著他認識了一位紡織業界的鉅子—歐西比×奎爾,成為他一生最重要的贊助人。他為奎爾設計建造了著名的奎爾莊園及宮殿,也因此發展出他的設計方式:沒有固定的計畫,隨著建造過程的自然發展而更動設計。就像自然界的植物在成長的過程中會歷經改變,他的作品也是逐步成形,而非一次定案的產品。

  高第在發展他的建築事業的時期,正是歐洲藝術風格從嚴謹的古典風格轉變到浪漫風格,尤其是新藝術(Art Nouveau)風格的時候,即使位處歐陸一角伊比利半鳥上的西班牙也受到傳染影響。同時巴塞隆納市正在急劇成長,都市範圍從50英畝暴增到500英畝,人口增加了3-4倍,棉花業和鋼鐵業的興盛創造了富有的中產階級,因此為建築家和藝術家提供了良好的創作環境。高第因此在巴塞隆納附近設計建造了大部份他的作品。隨著建築設計事業的發展,高第漸漸走出自己的風格,在設計上融合「新藝術」和「摩爾式」風格(西班牙在公元711到1492年曾被阿拉伯人統治過,留下回教摩爾式建築),設計對象包括有教堂、住宅和大樓,許多風格怪異,建好時引起居民的憤怒、震憾,例如他著名的米拉大廈被形容為「長期棄置的採石場」、「被海水腐蝕的雕刻」、「緩慢流動的溶岩」,而且室內連續的曲線牆面讓人無法好好擺設傢俱。他所採用的建材會結合鑄鐵、玻璃、混凝土,而且屋頂等平面更用碎杯子、碗、碟、地磚的碎片來裝飾。在這些建築設計上,高第放任他的想像力自由飛翔,卻以嚴謹的結構原理來建構他的建築物。儘管許多作品在當時引起驚世駭俗之議,但在百年後的今天看來,卻是建築界的瑰寶,可以說他引領了新造形,新材料及新結構的發展方向,而這些發展的具體實現就在他的至今尚未完成的偉大作品—聖家堂身上。

  高第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,宗教是他生活的重心,因此他在1884年接受了一個新哥德式教堂的設計委託案。但隨著他的設計風格的演變,設計變得越來越放任,越來越大胆,而成為在原先設計的三面哥德式山牆門面上,加上好幾個纖細高聳尖塔的造形樣式。由於整個計畫的規模越來越龐大,但委託人執意要建造一座窮人的教堂,經費只能來自小額捐款和贊助,就連高第本人也要投身募款的事務,並且在1914年起他就不再接任何委託案,住進工地專注於大教堂的建造,希望能使哥德式建築達到完美的境界。可惜他壯志未酬,1926年6月7日他在街道上散步時,被電車撞倒拖行了整條街,又因為他衣衫襤褸,沒有人認出他的身份,計程車也拒載傷者就醫,因此傷重不治死亡,這位名聞一世的建築師卻如此悲慘結束了他的一生。出殯時,他的送葬行列蜿蜒一公里長,成千上萬的人擁擠在街道兩旁,向他致上最後的敬意,大半個巴塞隆納市籠罩在哀淒的氣氛中,他被下葬於尚未完成的聖家堂墓室內,在他窮畢生精力工作的地方長眠了。

  高第在1926年過世後,聖家堂何去何從一直是眾人注目爭議的焦點:是要維持高第死時的未完成原貌,還是使用高第的石膏模型完成興建?經過長時間的爭辯,最後總算達成繼續興建的共識,目前聖家堂的建築工程持繼進行,預計2022年完工。由於高第的建築作品幾乎都在巴塞隆納市,只要市區走一趟,就可盡覽他的重要作品,他的著名作品,例如米拉大廈,於1996年首次對外開放,另一作品巴特羅大廈也於2002年首度開放給遊客參觀。巴塞隆納市將2002年訂為高第年以紀念他的150周年冥誕,高第已經在建築及藝術界永垂不朽。他的風格默默地影響了本世紀的建築藝術,就連在遙遠的寶島,也有「伍角船板」以「扭曲變形的大圓柱綴滿了瓦片」的風格捕捉了他的一點神韻,只是「一個女人」在構思她的建築時,有想到是與高第的風格不謀而合嗎?藝術,真是世界性的語言。

延伸閱讀:
1. 現代建築與設計之起源,Nikolaus Pevsner著,蔡毓芬譯,地景企業有限公司,民國88年。
2. 安東尼高第(中文版),Rainer Zerbst著,塔森(Taschen)出版社,1999年。




  

1 則留言:

  1. 偶然看到你的文章,因為我每次看到伍角船板也會想到高第的建築,所以看到文章的TITLE就點進來看了一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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